公鸡?在哪儿? 要不是老公常钓鲜鱼回来,家里的刀就是切菜用的,哪儿见过血呀?
为什么到过年才宰公鸡?小时候平时就只吃猪肉么?不记得了。可是我记得小时候看外婆和妈妈宰鸡。
上小学前我跟着外婆住在无锡乡下。妈妈爸爸要上班,没空照顾我。哥哥跟着奶奶住,也在无锡,但不在一个镇子上。我住的虽然说不上是深宅大院,可对我来说,那可也是个大宅子。进大门,是个很大的天井。左手边是一间房,因为窗户的原因吧,记忆里那间屋子总是暗暗的,里面有什么家具都记不得了,因为平时很少去那间屋子,只有追猫的时候才会进去。猫是外婆养的,因为我老追,最后跑丢了,这都是题外话。廊檐下是砖砌的水道,排雨水的。正前面是灶房。之所以说是灶房,因为里面一点儿都不像现在的厨房。里面靠墙是一个砖砌的灶台,进灶房右手边是一个大水缸,有人会定期给我们担水。水缸的木头盖子上放着快水用的瓢。灶房和追猫的屋子之间夹的是睡房。宽大的屋子尽头是一张有四根帷柱的木床。木床上有精美的雕花装饰,床幔一年四季都挂着,只是夏天会换上薄如蝉翼的纱帐。每次和小蛙讲起来,蛙蛙都会睁大了眼睛,“妈妈,你小时候睡那么高级的床呀?” 除了大床,还有一个类似衣橱的高柜子。之所以说高,因为过年妈妈给我寄来的包裹就放在那柜子顶上。我踮着脚尖儿,仰着头,也只能看见包裹的一个角儿。包裹里是妈妈亲自缝制的棉袄和花罩衣。睡房的门口儿是猫睡觉的垫子。每天一大早,外婆去赶早市的时候,会把猫赶出睡房,然后把门关上,因为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, 外婆不想猫来捣乱。
现在回到天井。天井的一角是鸡窝。外婆请人搭的,分上下层,里面至少有四五只鸡。其中一只芦花公鸡是我最喜欢的。高高的,大大的,黑白花色的毛,走起路来,昂首挺胸的,可威武了!别的鸡很少出院子,可芦花喜欢乱跑,院门开着,它就自己出门了。但到傍晚它总能回来,进窝歇息。外婆傍晚喂食的时候,它也不出来,外婆说,芦花在外面吃饱了。可是有一次,芦花到了晚上也没回来。外婆站在大门口,往巷子里张望了很久,也没有芦花的身影。这样过了两天吧,外婆带着我上街去找。我记得看见芦花的时候它正在过马路。街上人来车往的,可就数我的芦花不紧不慢,跺着它特有的方步。我一眼就认出了芦花,尽管它身上的毛耷拉着,还沾满了污泥。
芦花被带回了家,外婆说得把它杀了。我应该很伤心,可记忆里不是伤心的眼泪,而是那一盆鲜红的鸡血。外婆动作很快,等我明白过来,芦花都已经放在开水里在退毛了。地上是一大盆鲜红色,热腾腾的鸡血。鸡汤肯定很好喝,走地鸡嘛。可盛鸡的沙锅放在灶房的窗台上,没关窗户,半夜给野猫叼走了。外婆说的。
后来妈妈把我接回北京,外婆不在,过年宰鸡的时候,妈妈得自己动手。妈妈手不够快,而且没有把鸡的喉管割透,结果吓得妈妈冲出厨房,把鸡关在狭小的厨房里,任它在里面乱扑腾。我从厨房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进去,那可怜的鸡扇着翅膀,像没头的苍蝇一样,四处乱撞。等最后消停下来,妈妈确认鸡已经没气儿了,这才推开厨房门。哪儿还有地方下脚呀!到处是沾满了血的鸡毛!
以后这道工序就省了。每次过年买鸡,都是在集市上,让人杀好了,退了毛,才买回家。熬鸡汤的时候,满屋子的香,揭开沙锅盖,上面一层金黄色的油,那汤可鲜了。
蛙蛙和嗒嗒从没喝过这么新鲜的鸡汤。偶尔买一只“天价”的有机走地鸡回家,可怎么熬也熬不出记忆里那个味道。回忆有时候令人望而却步。一点点,包裹在心灵上感觉最坚实的壳慢慢破裂,里面的碎片散落出来,看看这片,摸摸那片,不舍得放手。喜悦,惆怅,眷恋,更多的,是思念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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